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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探路者、成就者到引领者——展望中国的下一个60年

 ——微软亚洲研究院院长 洪小文

本文最初发表在2009年10月20日出版的《环球企业家》杂志上,所刊登的文章是本文的部分节选。

与中华民族上下5000年文明史相比,60年或许只能算作浩瀚长河中的一朵浪花。但成就与辉煌并不一定总是取决于奋斗时间的久暂——最直观的例证便是,1949年至2009年,中国的进步令全世界为之震撼。

从探路者到成就者

在建国至今的60年里,中国完成了由“探路者”(1949-1977)到“成就者”(1978-2009)的角色嬗变;而自改革开放30年以来,中国的前进路线又可大致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十年的关键词是“学习”和“借鉴”。通过观察、研究、汲取发达国家在经济、科技等领域的先进经验,中国开始从封闭走向开放、从坚执己见走向兼收并蓄、从计划经济走向市场经济——或许是经历了太久的压抑与蛰伏,这个阶段的中国以喷薄而出的创意(如经济特区、一国两制的主张、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等等)让世界领略到一个内蕴丰富的文明古国的潜力。

第二个十年的关键词是“实践”与“发展”。在这段时间里,中国进行了各种改革发展的实验。日渐开明的政策激发了中国经济的活力,特区经济成为苏醒的巨龙腾飞时所依循的样板。中国制造业开始快速崛起,跨国企业也纷纷加大了在中国的投资力度和耕耘深度,并不断将最先进的技术和产品引进中国。

第三个十年,也就是自上个世纪末至今,关键词则是“收获”与“融合”——前二十年的努力逐渐开花结果,中国在亚洲金融风暴中所表现出的智慧和责任感有目共睹;2002年,中国如愿加入WTO,从而揭开了融入全球经济的帷幕;2008年,“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奥运盛会”全面展现了中国的经济、科技、体育、文化实力——相信明年在上海举办的世博会亦将再度演绎完美盛典——而今,中国已由世界第10大经济体、第32大出口国成长为世界第三大经济体、第二大出口国,在全球经济版图上拥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让我深感幸运的是,微软在97、98年的亚洲金融风暴之际毅然决然地来到中国,成立微软亚洲研究院,从现在来看真可说是适逢盛会,在中国发展的黄金时期奠定了创新事业的基础。迄今为止,微软亚洲研究院已经在国际重要学术会议和期刊上发表论文3000余篇,有260余项技术转化到微软产品中,还以授权的方式向其他企业提供了20项创新技术。微软亚洲研究院90%的员工都是中国人。仅用了10年左右的时间,这个团队已在世界顶尖的科研舞台上绽放异彩,这证明中国完全能够做出最前沿的科技成果——在IT领域如此,我相信这种成功模式也同样可以延展到其他产业。

北京奥运会刚刚闭幕,一场肇始自华尔街的金融风暴在短期内席卷全球——过去一年对全世界各行各业来说都意味着挑战和冲击,但中国处变不惊,在遏制危机、重振经济的过程中表现出色。对此,英国《金融时报》首席经济评论员马丁·伍尔夫(Martin Wolf)的看法是:“中国已成为金融危机和经济危机后最大的赢家。去年年底时,许多人曾怀疑中国是否能实现今年经济增长8%的目标。如今,谁还敢有这样的怀疑?”

的确,当全球经济一片低迷甚至陷入衰退,中国不但能够实现“保八”的目标,从而顺利地安度危机,还在某种程度上带动了整个亚洲经济、乃至全球经济的回暖。上一季度,亚洲大部分国家的GDP都有所增长,这又刺激了世界其他区域重整旗鼓、再创增长的信心。

作为一个在IT产业耕耘了20多年的科技工作者,我对此次金融危机的感触尤深。此前,我也有文章专门讲述我对危机时刻的经济发展规律、IT与创新在金融危机中的作用的看法——一言以蔽之,200年来,几乎每次经济危机都为某些区域、某些产业“制造”了新的发展契机。毕竟,当既有经济模式的负面力量达到顶点,以至整个经济体系难以负荷,就会出现危机;而新的技术、新的产业、新兴经济实体则往往能将经济由泛滥的泡沫中拉回正轨,并且再创另一个高峰,带领我们所处的世界进入下一波的成长。

所以,这次金融危机对于即将开启下一个60年旅程的中国来说,未尝不是一个契机。放眼未来,此次危机还为我们提供了重构世界经济与科技格局、引领世界经济与科技风潮的机遇。

怎样成为引领者

回顾精彩的往昔固然令人鼓舞,但更重要的是,站在下一个60年的门槛上,展望未来种种激动人心的可能性,例如,中国极有可能成为全球经济发动机和科技创新源之一——但首先,为实现更宏大的目标,我们仍然需要做出一些必要的调整和努力。

我的看法是,第一,无论是做人还是发展经济,我们都应聚焦和回归本原(Back to the basics)。国内过去有种“一窝蜂”的现象,像股市热的时候,就有许多人把身家押在他们所不熟悉的股票上;房地产热的时候,就有许多人不考虑偿还能力去买房“投资”。商业层面也是一样——往往是哪个新兴行业刚现出曙光,便有一大群厂商争先恐后的投入,而且竞争方式也多表现为单一的价格战。从长远看,只有专注于所擅长的行业领域、并有着敏锐前瞻力和深刻洞察力的人才能成为是最大的赢家。像经济发展放缓时,即使是受影响最大的那些行业,也依然有表现较出色的人和企业脱颖而出,那往往是因为他们聚焦本原,回归到擅长的领域,所以才可以集中优势,在确保生存的同时,另创新机、扩张版图。

第二,应当以“自主创新”发展自身的优势,而不应将“比较”变成我们做事的原动力,那反而会让我们忽略自身的本原和优势。我个人在两岸三地以及美国学习和工作过——我们这一代中国人,也就是所谓的50后、60后、70后,在寒窗苦读的年代多多少少有着明确的功利目标,像改善生活条件与社会地位,以此作为刻苦奋斗的驱动力;当年,我和同龄的朋友每每由史书温故汉唐时代的辉煌,便更增添了重振国家、赶英超美的决心。我想这种决心也曾为国家改革开放30年的不断进步提供了能量。而今,30-50多岁的这代人已成为中国政治、经济、科技发展的中坚力量。但在建国60周年的这一刻,回顾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对比不同的国家和地区,我有了一些新的感悟——也许今后我们应该以更高的格调、新的思维方式来看待这个世界。首先,中国已经具备无人可以轻视的能力与基础。毕竟世易时移,作为一个在国际舞台上拥有影响力不逊于美英等发达国家的新兴强国,中国已没有必要再提“超英赶美”——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期望在各个方面全面地、压倒性地超越其他国家,在今天这个时代是不合时宜的。更何况“赶超”这种说法本身就源于“比较”的意识,而比较则往往源于不自信。发达国家通常不会动辄强调赶超别国,真正的超越应该表现在各行各业均衡的发展——不只是经济、科技方面的硬指标与硬实力,更应注重文化、社会、环境等方面的软实力。所以,与“别人有什么,我们就要有什么”的思维模式相比,“如何发展我们的优势,进而发展出更独特、更长远的核心竞争力”才应成为中国今后的思考方向。

第三,整个社会应该更多地鼓励多元化和以兴趣为导向的价值系统——多元化很简单,就是让每个人都能依循自己的梦想、愿景、兴趣选择自己的路。多元化的社会往往会更健康、快乐、可持续,人们的幸福指数也会更高。1978年恢复高考,随即就出现“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状况;后来高考招生制度有所改变,独木桥逐渐变成了通衢大道,家长们便又比拼着让孩子们从小学钢琴、学奥数,这当然不能说是错的,但也不是所有的孩子都乐于按照家长铺设的道路去努力。这些都表明,我们的价值观太单一,且习惯于追随“主流”(无论这个主流是否适合自己发展)、忽略个性和专长,对“成功”的解读也相对狭隘——前不久我看到有关中国与诺贝尔奖的讨论,甚至有人提议专门设立一个班,来培养有望获得诺贝尔奖的精英们。我对此事持保留态度。作为单一的、被列入“赶超”名单的目标,无论是诺贝尔奖、图灵奖还是别的国际性大奖,其实都可说是欲速则不达。反而是拥有兴趣驱动人才发展机制的多元化社会更容易激发各领域人才的潜力,所以我由衷地希望明日的中国社会不再以所谓的“前途”来引导人才的成长,而是应让孩子们根据自己的兴趣选择努力的方向。我深信,一个多元化的价值系统能够发展出一个多元化的成功社会,届时,诺贝尔奖、图灵奖、比尔盖茨(Bill Gates)级别的企业家、世界级的品牌乃至于高水平的文化艺术成就都能水到渠成。企业管理也需要对多元化的包容——微软亚洲研究院的管理理念就是多元化,当前虽然我们大部分的员工是中国人,但也有来自德国、美国、斯里兰卡、日本、韩国的员工,他们带来了不同的想法、经验与灵感火花,交互碰撞之下更能产生高水平的研究成果。我们也鼓励员工追随兴趣,这就是研究院所笃行的“自下而上”的研究精神——譬如,搜索技术在九十年代末并不很热门,业界的兴趣也不是很高,但今天搜索技术则红得发紫;而微软亚洲研究院早在成立之初就建立了搜索研究团队,今天微软的搜索引擎有许多技术来自微软亚洲研究院。这正是我们鼓励研究员按兴趣走、坚守个人研究方向的成果。

教育事业、企业管理固然如此,经济形态也可作如是观。其实中国拥有发展多元化经济的天然优势——如果是弹丸小国,即便有多元化的意愿,也没有相应的资源与人才来支持。中国地域辽阔、民族众多,区域化差异明显,但差异本身恰恰是多元化的一个前提。或许我们可以鼓励各个地区、各个行业发展自己的优势,假以时日,必能得到超乎预期的收获。

回归本原、自主创新、鼓励多元化,这些都是我所深信不疑的人生处世与管理哲学。面向未来的思维模式——它们也可以成为带领中国进入下一个60年的关键思维模式。回到务实的话题上,我认为,下一个60年,对创新和全球视野的追求将是更多的中国企业、科技与经济加速崛起的重要关键。

创新和全球视野

“创新”不能算作新话题,但我希望从另外一些角度来解读。

前面提到过多元化的重要性,多元化的另一层意义是可以产生更具价值的跨领域或多领域创新。历史上重要的科学与技术创新往往是跨领域交叉之下的创新结果。近十年来在科技界也特别强调跨领域的合作与融合,这样往往能够产生开创先河的科研突破。虽然身在软件行业,好像距人文、艺术学科很远很远,但我却认为,创新的第一步是美感。这里所说的“美”是广义的——创新者需要开发出与众不同的产品,让大家欣赏和喜爱,进而产生拥有的愿望。对完美的执着往往是创新者不断向前的力量源泉。过去说起创新,仿佛总是理工科学生的专利,然而随着年龄渐增,我逐渐发现,科学家、工程师们所谓的创新,有很多工作也是重复性的;反而我对文学家、艺术家越来越敬仰——因为任何文艺作品都必须是让人耳目一新和具有原创性的,否则就不会有读者和观众愿意去欣赏,因此,文艺作品中包含的创新元素甚至有可能比科技工作者开发的成果更多。所以,企业在进行创新实践时,其实可以鼓励相关团队和人员与不同学科的人做交互碰撞,从而激发出不一样的创新灵感。

另一方面,近年来,中国越来越强调创新对国家、民族未来的重要性,但创新是一条漫长而充满荆棘的路。从过去以劳动密集型制造业为主的荆棘转向智力密集型经济是不容易的,而实现这一梦想的关键则在于确保中国的各个行业、大多数企业都能坚执对品质、完美和独特性的追求——这样才能有效地提升“中国制造”的溢价能力。去年至今,“山寨现象”一直是国人热议的一个焦点,对此我的看法是,虽然良莠不齐,但山寨机中其实也有许多不错的创新,也有一些品质过硬的产品——或许今天的山寨作坊会成为明天的优秀品牌,不过想做到这一点,“寨主”和“推手”们至少需要解决两个问题:一是怎样在一个相互拷贝创意的竞争环境下保护自己的创意;二是如何将创新推广到更大的市场范围。目前已经有部分企业从山寨化走向正规化,从模仿走向原创,这是很好的现象。虽然尽全力降低成本是一个非常好的企业原则,但如何创造出一个独特的、难以复制的企业优势才是所有创业者的必胜法则。

再说国际视野——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国家,在商业层面最值得学习经验的就是整合创新和国际视野。以微软为例,过去30多年来,我们与产业生态圈各个环节的伙伴们合作,让PC成为了全世界的人和企业不可或缺的工具;但如果最初微软仅仅将美国的一个州(或某一个行业领域)作为目标市场,便不可能取得今天的成绩。在其他领域,像麦当劳、宝洁也都是如此——这就是国际视野下的企业化。今天,许多人都在说“地球是平的”,全球化与国际化的竞争是每个国家都需要面临的挑战与机遇。强调这一点的原因在于,在中国存在着许许多多“传统”的优势领域,像餐饮业、中医业等等不胜枚举,为什么我们不能透过国际视野下的企业化,将自己的传统优势推广到全世界?尽管要达成这个目标,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无疑这是我们应该尝试的方向。因为只有全球化才能确保我们发展出可持续的竞争力与可复制的成功模式。

总而言之,从探路、学习、实践到有所成就,中国在过去的60年里走过了不少发达国家逾百年的路。然而,今天的我们已不是30年、60年前的中国人。我们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更全面也更透彻,所以我们更应以新的思维方式来应对下一个60年的机遇和挑战。

抚今追昔、继往开来,我个人对中国的持续进步持乐观的态度。可持续的成功=愿景+坚持+耐心+努力——以今日中国的实力,已经足以让更多人都依照自己的兴趣去努力。当自主创新、开辟多元化的新路成为整个社会的主流,当每个企业都重视和投入创新、并不断拓展它们的全球视野,当中国人传统的刻苦、实干精神得到更充分的发挥,我想再过10到20年,我们国家不仅将较今天更加繁荣富强,人民的幸福指数也会大大地提升。我们更加安乐、和谐的社会必将成为其他国家和地区学习、效法的典范。